《发现东方》第一章 第二节之失效的中国身份是否可以再合法化?

2019-05-17 10:13:47来源:海外网
字号:

image.png

由于全盘西化和全盘的文化拿来,中国传统已经被全盘中断,中国学术言说方式逐渐丧失了合法性。在我看来,中断和失效发生的范围相当广泛和严重。

首先,传统意识形态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伦理制度失效了,今天是民主制度。但传统伦理还有其有价值的地方,如亲情、孝悌等,如果过去一些诸如“仁者爱人”之类的精华都失效的话,那对人类而言绝非福音。

其二,中国的学术组织方式——经、史、子、集失效了。今天还有“经”的地位吗?《论语》已经开始漫画化,不能成为当代的精神食粮。“史”,古人强调“知史而鉴今”,但今天有多少青年人读史?史基本上被卡通化和戏说化了。“子”,今天已经同人们相当隔膜,尽管仍有人研究子学。“集”,集部,总集、别集之类,地位是最末端的。小说戏曲本就不具有经史的重量。但由于新文化运动的大力鼓吹,小说、戏曲等才真正进入学者的研究视野。而且就小说、戏曲而言,我们能超过西方吗?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可是中国当代的诗歌已经不可避免地西化了。

其三,中国学术的言说方式在全球化中失效,西方的学术规范成了我们的本体性规范。当今中国没有一个学生敢用王国维《人间词话》那种评点式、感悟式的方式写博士、硕士学位论文。每个人的论文都要关键词、英文提要、学术史描述、方法论说明、正文,最后结论。这种根深蒂固的西方做学问的方式已然成为中国学术圭臬。那种以西学规范为轴心的局面,使钱钟书《管锥编》这类注重感悟的学术模式成为了“另类学术”,没有生存发展空间和合法性。钱钟书写《管锥编》继承了中国传统学术那种评点式的方法,写了洋洋洒洒五卷书。钱先生注重乾嘉学派评点方式与中西会通比较的统一,其学术问思方式强调在充分占有资料基础上的生命悟性和智慧。他是西学功底精深的大学者,但在对待西学模式时,取的是一种比较视野中的中国学术本位的立场。但今天我不能不相信,不管中国多么强盛,中国做学问的方式都不会全球化,西方人仍然会坚持将西方的学术言说方式扩展为全球的学术言说方式。《管锥编》确实坚持中国本位的言说方式,却也是中国学术在走向暮色中最后一抹晚霞的惊鸿一瞥与低声叹息。虽然西方的一些学术形式(譬如现代论文形式),我们不得不借鉴,但在借鉴的过程中,不妨将学术言说方式与生命智慧相融合,以保存中国文化元气和学术精神。

其四,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消失了。很多人认为现在的美学不美,原因何在?作为西学的美学不是品赏美,不是像宗白华说的那样慢慢走着欣赏,而是定义一、定义二,反驳一、反驳二,这样定义美学,美学当然不美。中国文人写了几千年的散文,中国的散文传统从《左传》开始,到《战国策》,诸子百家等,一直到明清的议论文,达到相当精炼纯熟的高度。但是近代以降,在西方的正统学术话语压力下,中国散文的言说方式也中断、失效了。代表西学言说方式的白话文运动否弃了传统文言,也否弃了“文”的传统。 读一下中国古书,也有夹注的注释,但真正的原文,不是清代那种带有注释的原文,都是很爽利的美文。宗白华先生写了一篇文章《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往哪里去?》,对美的消失加以沉痛追问。 (图103 宗白华像)我的回答是:是到西方的坚船利炮中去了,到文化自卑主义、文化失败主义、文化虚无主义中去了。所以,中国今天的文章不美,是因为它缺乏那种“美性”的东西,这说明了我们的心性价值出现了问题。我们只求真,不再求美了。

其五,中国学术的范式或关键词同样失效。“天”失效了,天没有天圆地方的含意,太阳、月亮、嫦娥、吴刚的诗意没有了;“地”的皇天后土、血缘母土的哲学宗教含意已经消失;“道”的唯一性、本原性含义也已不在了;“神思”、“意境”的空灵回旋也再难成为中心话语。中国话语已经总体失语。

那么,中国是否永远这样下去呢?仅仅只有二百多年的落后期,是不是在文化思想上就要变成永远落后呢?经史子集会不会仅仅沦为博物馆内的文物或者西方学术系统内的“资料”部分?传统在被按西化模式重新整合后,可能意味着另一种遗忘。事实上,在西方中心话语体系中,制度化儒家的解体使“经史子集”已经不再担当意识形态功能,也不再负载一般社会教化的意义,而仅仅成为书本性的知识型话语,存在于知识尤其是史学知识的传播中。这段被遗忘的中国话语言说方式,需要得到重新考察以及明晰的价值重审。

今天我们的各类话语已经基本上西化了,这在很多方面是一种进步,是一种对我们过去的反省。客观地说,中国的政治思想、伦理思想、传统学术精神、学术言说方式,乃至生活方式等,虽然有弊端,但并非无价值,它们当中的很多因素已经构成了我们的文化基因,是需要发扬的。但是我们难道不可以对现代化、对西化提出一些反省吗?谁在改造中国思想?谁在改造中国的言说方式?谁在改造中国的学术方式?谁在否定我们过去几千年的东西呢?难道我们不可以思考一下这种反思或者这种改造的正负面效益吗?但仍有一些全盘西化论者,在多元多极时代仍然坚持单边主义立场,将百年以来中国传统被西方现代性中断,看成是永恒的中断。但我的立场是坚持中国身份的有效性,力求振兴和创新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部分,共同参与人类未来的精神生态建设。

20世纪初,一批理论家将中国的学术思维和写作方式逐渐纳入西方学术模式,使这种意义上的“会通中西”成为了现代中国学术的基本形态,同时使中国几千年的学术方式逐渐丧失了合法性。从此,以西学为参照系的比较性学问成为一种平面式问学方式,有东方色彩的感悟性精神和思想似乎难以在中国本土产生和发扬光大。神秘的东方文化已经被“解魅”,世界逐渐消失多元文化差异性,而逐步形成一种西式的“同质性文化”。可以质疑的是:这种西式同质性文化模式是否是一种本源性模式?一种不再强调多元思想的中心主义话语?这种“会通中西”的学术角度是否是以一种西学遮蔽中学的运思方式?这种遮蔽今天可不可以质疑?西方学术模式是不是唯一合理的?其问思和言说中有没有独断之处?

我们的学术方式、行为举止、生活态度、生死观、幸福观甚至爱情观等等都已不再是中国式的了,中国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或者说知识体系的方式在全球即将失效,这对于作为四大文明中唯一尚存的文明而且人口占全球四分之一的中国而言,今后的困难以及随之而来的严重的文化紊乱和文化内在焦虑将是前所未有的,它不仅仅关涉到中国文化内部的核爆炸,也关涉到全球文明的一种核爆炸。

今天要做的“发现东方”的工程,是要考察中国文化哪些部分已经死亡了或永远的死亡了?哪些部分变成了博物馆的文化,只具有考古学的意义?哪些部分变成了文明的断片可以加以整合,整合到今天的生活中?还有哪些文化可以发掘出来,变成对西方一言独霸的一种补充,一种对西方的质疑和对话?当代中国人是否能创生带有中国新世纪文明特色的新东方文化,对人类文明的未来发展做出自己怎样的解答? 在新世纪,中国学界对这个问题当有更开放的心态和新的看法:弄清“发现中国”的意义 。对待中学西学不再是二元对立的,而是学不分古今中西;面对西方的器物类、制度类的先进体系能够“拿来主义”式地接受,而针对思想和宗教信仰问题也能够展开多元文化对话。

所以,我提出要重新思考我们的身份,这个身份不是保守地拿来就用,而是要重新设立自己的文化立场并进而思考四个问题:第一,中国文化当中那些已然死去了的文化,应让它永远死去,比如“黑幕政治”、“家天下”、“束胸缠脚”。第二,某些文化片断可以整合起来的,就应该重新整合起来成为新文化。第三,重视那些中国人独创的差异性的、可持续发展文化,让它在世界文化大潮中构成差异性的一维。第四,中国新世纪的原创性问题。中国是否满足于做“肢体国家”而不是“头脑国家”?有没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创新?我认为创新是可能的,创新就在于中国人独特的生态文化意识和精神生态意识。(王岳川)(本文出自《发现东方》第一章 发现东方:文化定输赢 第二节 失效的中国身份是否可以再合法化?)


责编:张阳

  • 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