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东方》第四章 第一节之中韩文化论战显示韩国文化的扩张心态

2019-06-25 09:19:00来源:海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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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中韩文化论战显示韩国文化的扩张心态

近年来,韩国申遗“端午祭”以后,一些学者提出若干违反历史的论题:中医乃是韩国人发明,称为“韩医”,老子和孔子据说都是韩国人,甲骨文乃韩国人发明的,王羲之的《兰亭序》是用韩国高丽纸写的,还要改书法、书道为韩国的书艺。其中高丽纸与书法问题是我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每每想起都让我感到中国文化在东亚的巨大压力。

2005年,10月2日,在我赴韩国参加“国际书艺学术大会”,我翻阅了中韩日三国专家论文集,令我大吃一惊。韩国全州历史博物馆馆长李东熙教授的文章《韩国书画用纸的来历、韩国造纸术的发展及其书画纸的特征》中第十九页赫然写道:“晋代的王羲之《兰亭序》写到蚕茧纸上的纸,据说是高丽纸”。这是第一次出现。第二次出现他就不用“据说”了。在第二十二页,他大胆地说“王羲之所用的纸和中国人喜欢的高丽纸,均为经过加工、适宜书画的韩国高丽纸”。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们知道,《兰亭序》是王羲之写于公元353年,是他五十岁时创作的一幅精品。唐太宗特别喜欢王羲之的《兰亭序》,并且为王羲之翻案,把他尊为书圣,将《兰亭序》列为天下第一行书,还让冯承素双钩廓墨成了《兰亭序》神农本摹本。我在故宫博物院看到过神龙本《兰亭序》。我也仔细看过《兰亭序》的用纸是蚕茧纸,当然不是韩国人用的高丽纸!

于是,我向李东熙提出了质问:“第一,请你出示你认为王羲之《兰亭序》是用韩国高丽纸写的证据。”我请他出示原文。他说,我不能出示原文,因为没有原文。我感到简直不可思议,就批评说:“在中国做学问的方法叫做“二重证据法”,提出者是王国维。还有“三重证据法”,提出者是饶宗颐。三重证据法指的是二重证据法加上甲骨文。就是地下出土之文物,加上地上之文献资料。这是我们做学问的最可靠的基础。你提不出来任何证据,将莫须有的东西随口说成实际的东西,这不是做学问的道理,是非常卑劣的做法。第二,从历史来看,韩国的纸是中国输入的。而公元105年蔡伦造纸。公元四世纪中后期才传到韩国。而王羲之生于303年,死于361年,活了59岁。在中国纸刚刚输入韩国,王羲之已经去世了。这个时候韩国就出现了比中国纸还要好的纸,而且让书圣王羲之作为创作用纸,完全是天方夜谭,无中生有!绝无可能!第三,王羲之老家在临沂,后来因为战争南渡到了浙江绍兴。如果韩国纸张要经过东北、华北、中原传入浙江绍兴,完全违背历史。第四,韩国人说王羲之用的是高丽纸,完全是异想天开。韩国的高丽纸在宋代才有一份关于高丽纸的记录,到了明朝高丽纸才多了起来。事实上,高丽纸进入中国并用于书画,是宋明的事情。

如果这次国际会议上我部队韩国全州历史博物馆的馆长李东熙教授的谬说加以批驳,那么韩国媒体就会说中、日、韩三国已经达成共识:王羲之的书法就是高丽纸作的。如果对某些备有用心的人任意篡改中国历史没有提出正面批驳,就丧失了一个学者的立场和学术意义,所以,我必须要把我的话想韩国人说清楚!

一波不平一波又起,不久我又参加了韩国举办的“国际书法展双年展”,大会论坛的题目是“韩、中、日书艺、书法、书道的释义性探索”,这一题目我马上感觉有很深背景和玄机。论题表明是,日本书道,中国书法,韩国书艺中应该有一个同calligraphy对应性的名字。实际上,是想废除中国书法日本书道而全世界统一用韩国书艺与英文对照。我知道他们想说明中国的书法比较低,所以我就说了三条。第一,书法是无法而至法。就是说,它好像是遵循法,但又超越法。是一种超越性的生命境界。第二,中国的书法不仅仅是法。因为光说这个法,很麻烦,它包括的是一种境界。第三,全球化当中,中国书法是一种身份。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身份。这是我这篇论文正面的理论。写的也不长,就五千字。

然而,我看到了韩国全北大学金教授的文章后,震惊并叹为观止。他文章的结论是,中国书法的法,仅仅是笔法,是一种低浅层次的写字的方法,没有显示出书法这个艺术的境界。日本的书道说不通,过于形而上,书法不是道而是技。最好解释的是韩国书艺。艺,一方面有技术的含义。二方面有“art”的意思。最后他确定,基于以上的说法,今天应该是倡导书艺。他说,书艺有一个英文标记法,希望是“seo-art”。会议中,我突然意识到问题很多。它意味着,韩国人把书法废除了,统一为“seo-art”了。

我当然站起来对这篇韩国论文提出尖锐的质疑的批评。

首先,文中提到韩国中国日本三家才有书法,而别无他国。我认为不妥。我认为书法的世界性和世界的书法化必须张扬。书法原创国当然是中国。

其次,我驳斥了书法就是笔法的错误说法。书法不仅是笔法,还有字法、章法、墨法,这四种“法”在书法文化中称为内法。书法还有外法。书法外法是生命之法,所以书家特别喜欢说血脉不通、骨架不立、精神不明等,把书法看作是生命的血肉骨架的生命之法。韩国人认为“法”是那么低层次的话,那么请问“佛法”是什么意思?难道仅仅是在那里敲木鱼读经吗?绝非如此。佛法里包括广被万物的慈悲之情,同时也包括了日积月累的生命感悟过程——灵魂突破肉体的躯壳而逐渐上升的过程。而且书法有境界之别,有上品、中品、下品、下下品。最高的境界是一种悟道的境界。艺术大悟近似狂草境界,正如怀素“忽然绝叫三两声,满壁纵横千万字”的感觉,他已经不是在写字了,他变成行为艺术的“舞者”。唯独中国的书法,达到了舞的境界。而这种境界就是狂草。因此,书法之“法”并非笔法,更非初级的笔法,而是“以手指月”的大法。

再次,书法、书艺和书道三个名词都是在中国古籍中出现的。词语在移动在流变。我认为,中国最早不称书法而称“书”,《墨子》说“书于竹帛”,是距今两千多年前的说法。《左传》:“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史记》:“孔子闻之,曰∶“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宣子,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出疆乃免。”这里书法不是作为专有名词出现。书法作为一个专有名词在西晋卫恒《四体书势》中最早出现:“魏初,有钟、胡二家为行书法,俱学之于刘德升,而钟氏小异,然亦各有其巧,今盛行于世。” 而“书道”一词大约最早出现在晋代卫铄《笔阵图》:“然心存委曲,每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书道毕矣”。“书艺”出现在唐代张怀瓘《书断》里。按照这三个词出现的谱系来看中日韩三国的“书法”、“书道”、“书艺”,可以认为,他们都是中国人创造的,而“书法” 出现最早。据此我提出了四项原则:

第一,遵从古老原则。韩国人违背了这条,是孙子为老爷的老爷改名。我想说明的是韩国的“书艺”是哪一年作为韩国全国统一称呼书法的名称呢?是1945年。这仅仅只有六十几岁的韩国称呼“书艺”,怎么敢改两千多年的中国“书于竹帛”呢?我觉得这是很可笑的事情。

第二,尊重差异原则。我提出的问题是,你为谁统一?依据的是什么理由?为何要抛弃差异性原则,而要统一为韩国语英语对译?其实,德里达、福科都强调“差异”(Difference)。中国最重要的一句话,叫做是,“和而不同”。而且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第三,不要为西方而修改东方。书法只能用英文calligraphy这个词来对译。这个词中的calli是美丽的意思,graphy的书写的意思,加起来是美丽地书写,表明是几十个字母的花体——写写文牍公函写得很漂亮的字体同中国的“书法”不能完全等同,中国书法就如蔡邕说“惟软而奇怪生焉”。正是因为毛笔的柔软,才会在宣纸上出现千变万化奇怪的书法意味。我认为目前情况下,应继续用calligraphy这个词。

第四,不能同义反复。韩国人提出一个问题,引用了《论语》“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有道有德有仁有艺,以用书艺,用一个墨子的“书于竹帛”,用一个孔子的“艺”,难道不可以吗?我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艺”并非艺术的艺。在“六艺”包括礼、乐、射、御、书、数,当时的贵族子弟要受严格的教育,六艺中的射、御、数主要的是技术。如果要这么谈“游于艺”的话,我想问孔子《论语》中相当经典的一个论述“吾与点也”,是什么意思?孔子让学生各叙其志,曾点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曰∶“吾与点也!”这是孔子美学思想中最重要的思想。这才叫艺。孔子以为那是最高的艺术。中国诗、舞、乐,都是单词性的,如果要加艺的话,就会出现同义反复。另外,“art”这个词的翻译上,在中国日本,大部分都翻成美术。只有在最宽泛的意思上,才把它说成是最普通的艺术。比如说,后面加了一个philosophy,变成艺术哲学的时候,把它说成是艺术。大部分时期,都把它翻译成美术。比如中国美术史,而不是中国艺术史。在这个上,我认为如果继续认为书艺比书法更高的话,是不妥当的。我想说的是,这次书法文化论战争论得很厉害,韩国人提出用“seo-art”“书艺”来淘汰“书法”“书道”,来统一东方的书法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

我在韩国出席了两次国际会议,但出席的听众寥寥无几。书法在现代性终遭遇到危机是东方文化的共同危机。如果不正视这个危机,而是仅仅对西方中心中主义臣服,必将走进死胡同。那种想统一三国、定鼎首尔、征服世界的想法,同书法国际会议的冷冷清清形成的巨大反差说明韩国今天已经废除汉字,使得韩国书法的生命只有这一代尚能认识汉字的人。这一代人去世以后,韩国的书法将随着拼音化而永远飘逝。而中国有百万书法大军,有广泛的书法基础,将在未来的书法世界化浪潮中成为重要的力量,同样也将使汉字文化圈中的重现生命的力量。同时这也意味着,“seo-art”之类一厢情愿也将成为历史飘逝的一叶。

韩国是近年来对中华文化抢注非常积极,乃至到了疯狂的地步。这种不问历史的掠夺中华原创文化为己有的民族主义行为已经成为对中国文化合法性的直接挑战,也让中国文化走向海外面临了更多的危机和障碍。(王岳川)

(本文出自《发现东方》第四章 文化纷争与大国文化软实力 第一节  当代国际文化纷争的严峻局势 三  中韩文化论战显示韩国文化的扩张心态)


责编:张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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