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王岳川谈国学经典与书法美育

2020-12-18 16:30:06来源:海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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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有什么用?在经济大潮中似乎没有大用,因为国学不能带给你一部豪车,也不会给你一座高楼大厦。但是,国学像空气一样弥漫周遭而不可须臾离开。我们知道,空气是免费的,但一个人离了空气活不过三分钟。离了国学一个人就是欠文明本能的“自然人”,而不能成为优秀的“社会人”,更不会成为马克思所说比“社会人”更高的“审美人”。国学,无用而有大用。会让你成为一个大写的人,让这个民族成为优秀的民族,让你的家风传十代乃至百代。

一  美育已成为国家教育考试的新课标

如今,我们在北京大学研讨家庭教育。北大是现代美育的诞生地,提出“美育”的是北大老校长蔡元培先生。1917年蔡元培在北京神州学会演讲中提出:“以美育代宗教”,以后社会文化日渐进步,科学日趋发达,现代人根据科学知识寻求解答,不再以宗教为知识。“各种美术渐离宗教而尚人文”。所以,要“以美育代宗教”,“陶养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而使人我之见、利己损人之思念,以渐消沮者也”。老校长感到国人可能不信邪,不信神,但是可以审美,是一个温饱后知礼仪的文化民族。

现实生活中,我们却看到一些所谓书法家写怪书、诞书、脏书;一些影视肥皂剧和娱乐节目胡编乱造娱乐至死;一些影星制造一些花边新闻而形象受损。似乎美不再重要,美被恶俗丑怪所屏蔽。现在,国家空前强调美育的培根铸魂功能,而提升到国家意志层面。如果培养的一代人有丰富的知识,却是一个个知识发达的“美盲”——不懂审美、不懂艺术、不懂境界格调,这样的人当然不是“德、智、体、美、劳”的全面发展的人。

可以预期,全国范围内的校园美育、家庭美育、社会美育即将兴起。那么,美育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呢?一、教会学生美育的基本知识;二、教会他们去欣赏和体验美,欣赏和体验艺术作品;三、教会他们专项的、专⻔的艺术特⻓,如书法、绘画、音乐等。教育部强调美育的第一项是书法,第二项是美术,第三项是音乐。教要求学术达到“体验美、欣赏美、创作美”。教育部《细则》对美育教育的详细规划:初中阶段激发学生艺术兴趣和创新意识,培养学生健康向上的审美趣味、审美格调,帮助学生掌握一两项艺术特长。高中阶段丰富审美体验,开阔人文视野,引导学生树立正确的审美观、文化观。职业教育强化艺术实践,培养具有审美修养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引导学生完善人格修养,增强文化创新意识。也就是说,今后高考当中,将近有一半学生分流到职业技术教育,而职业教育占了中国考生的半壁江山,同样也需要充沛的审美教育。

如今我们谈中国中小学的书法教育、美术教育有重要的意义。可以说,美育教育将为下一个百年,中华民族以全新的精神面貌屹立于世界打下坚实的文明基础。美育成为确立中国文化自信的重要手段,需要站在新的历史高度,鼓励有条件的地区建设一批高水平艺术学科创新团队和平台,整合美学、艺术学、教育学等学科资源,加强美育基础理论建设,建设一批美育高端智库。如今的新媒体为美育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去年我在新媒体“喜马拉雅”按照教育部书法学习考试规定,讲解中国书法史上32个名帖,共做了72集高清视频,为中小学书法美育提供了直观的视觉教学平台。

据悉,社会需求美育老师的缺口很大,现在全中国缺388万美育教师,家长是孩子们的第一位美育老师,只是过去是业余的,今后要逐渐成为专业。通过美育提高孩子的审美人文素质和文化自信。

总结美育的几大特点:通过美育教育提高学生的审美素质人文素养;通过美育教育培根铸魂让国人拥有文化自信;通过美育教育培元固本让中华文化发扬光大;通过美育教育为文化强国建设筑牢文明根基。

二  国学和书法美育关联生命久远价值

美育的重要维度首先是书法。写好中国字,做好中国人。书法并不是拿毛笔写写画画那么简单,里面含有深刻的国学内容。书法的“书”起码有三个含义:

一,文字,字体《荀子·解蔽》:“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又引申为六艺中的“六书”之学。《周礼·地官·大司徒》:“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贾公彦疏:“六书者,先郑云:象形、会意、转注、处事、假借、谐声”;《汉书·艺文志》:“六体者,古文、奇字、篆书、隶书、缪篆、虫书。”

二,书写,书法。《易·系辞上》:“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墨子·兼爱》“吾非与之并世同时,亲闻其声,见其色也;以其所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琢于槃盂,传遗后世子孙者知之”;《说文》:“着于竹帛谓之书。”唐孙过庭《书谱》:“自汉魏已来,论书者多矣,妍蚩杂糅,条目纠纷……徒使繁者弥繁,阙者仍阙。”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后世以墨写于纸。《尚书序》疏:“书者,以笔画记之辞。”

三,书籍。《论语·先进》:“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申子、韩子皆著书,传于后世,学者多有。”

看来,仅仅将书法看成书写是一个误区,而字体发展和书法文字内涵是书法的生命。在此我想请教各位:一个不认字的人能不能演奏二胡?可以的,瞎子阿炳年轻的时候不认字,照样拉二胡、弹琵琶;一个不认字的人能不能画画?可以的,湖南一位女画家不认字,画得很好;一个不认字的人能不能写书法?当然写不了。因为书法的“书”首先是文字,而且是非常复杂的文字——篆、隶、行、楷、草等。

“书”的第一个含义,是文字和篆隶行楷几种字体。各体文字在书法里得到情绪和审美的提升,才创造出五彩斑斓的书法世界。国学当然包括书写的文字。你的孩子进了小学就要学习文字和书法,进到中学还要学习文字和书法,到了大学还得学大学语文和书法,甚至到了中年和老年还有夕阳红书法。书法美育可谓贯穿我们一生的中国风格的美育教育。

“书”的第二个含义,是书写和书法。怎样书写?写篆书有篆书的笔法,写隶书有隶书的章法,写行书有行书的美感,写草书有草书的快乐。有人说我只会写楷书,那楷书有十家乃至百家,同样很难。谁来教?不能找一些野路子教,会把你的孩子引向歧路。而要找高校中的专家教授教书法正路,才能事半而功倍。现实中为什么有的老人到了退休书法都有江湖气,他可是花了整整50年却无门而入。因为缺乏高人引导,事倍功半,白白耗费光阴。如今,很多大学教授走出校园讲学,让书法走进中小学课堂,用最为科学的教学法教书法,省下孩子不少宝贵时间。希望大家能够引导孩子进入大学教授的正规书法课堂。

“书”的第三个含义,是一页一页写了很多内容而成为厚厚一本书。可见“书”三个含义层层递进:第一是文字、书体,第二是书写、书法,第三是写成的书籍。他们都是国学的重要维度。

国学中的书法是修身养性的重要途径。上海华东师大教授做了一个书法儿童班的心理实验。这个实验是:写书法之前先测量儿童们的心跳和呼吸频率,孩子们的心跳都是90多次,因为好动,呼吸也比较急促。但是沉静下来平心静气写书法后,心跳慢慢减慢,呼吸变得深长,精力集中到焦点上,大大提高了关注力,意志力,观察力,审美力。这个心理实验告诉我们,书法不仅仅是写一幅字,而是在书写中进入国学境界,塑造自我性格,铸造自我生命的结构和气息。孩子们在一点一横一撇一捺中行笔,最初可能抖抖嗦嗦,慢慢会稳如泰山,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全身之力集中于软软的毛笔尖上。于是,外部世界喧嚣消失了,世界杂音被屏蔽掉了,精神发生了重要的哲学现象——禅定。我们知道,人的心跳一辈子是一个恒定的数字,也许你一辈子赚的钱也是恒定的,先赚完先走,先跳完先走,慢慢跳或许可以更长寿。国学提醒我们,让自己欲望慢慢降低,慢慢去掉一些奢侈欲望,让自己心跳呼吸变缓,内心世界充满正能量。

现代社会在时间就是金钱的指导下,一切都急匆匆,人的生命就从急匆匆起床,急匆匆吃饭,急匆匆开车,急匆匆赚钱,急匆匆消费,急匆匆进医院,急匆匆去八宝山。国学智慧可以启明心性,让喧嚣世界中的人,变成静静感受生命变换季节,慢慢欣赏生命不同境界景色,深深感受人生琴棋书画和经史子集之美,就是蔡元校长培所说的“以美育代宗教”到修为新人生,也是美学家朱光潜先生所说:“慢慢走啊,看看人生美丽的风景,欣赏啊。”美育的关键在于,把一个人处心积虑钻在钱眼里面的人拽回来,提高心性境界,欣赏自我的生命伟业,进而在人生和环境的天人合一之妙境中,感受春夏秋冬循环往复的宇宙无穷奥秘。

人活着,命运使其究竟走向何方?国学名著《尚书·洪范》第九章,提出五福临门的高标答案:“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老百姓都知道前面四福——福、禄、寿、喜。请问第五福“考终命”是什么?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答不上来,原文叫做“考终命”,似乎难以理解。其实很简单——“善终”。要一生走得好才能善终,这里面需要多少国学智慧才能让一生平安。这是一个很大的学问,怎样才能善终呢?怎样才能让自己一辈子活得像一个人,而不像一个动物呢?不像赚钱的机器呢?需要国学和书法美育的滋养、开悟才可臻达。曹雪芹《红楼梦》“好了歌”唱得好:“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国学正途真可谓:弱水三千,取饮一瓢;广厦千间,夜卧六尺;良田万顷,日食三餐。

三  家族家训国学智慧使家国长治久安

阐释了“个人”的国学智慧,来说说“家族”的国学智慧。为什么富不过三代八代?为什么创业艰难守业更难?为什么富家第二代第三代不再艰苦创业而荡尽家产,甚至锒铛入狱?为什么百年老店辉煌难以持久,以至于晚来凋敝,晚节不保?

老子《道德经》一针见血地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为什么老子说金山银山却不能守住?金玉满堂财富堆积却败家子频出?孔子回答道:“富,而后教”。也就是说,有了巨额的财富,不是奢侈骄奢淫逸过糜烂腐败的生活,而是廉洁自首,生命自律,接受最完善的教育,修为自己尽可能完美的人生。

因此,国学文化与艺术教育在家族百年绵延不绝中显现出伟大的功能——在家规、家训、家教中培养美丽人生。百年老店没有国学智慧是经营不长的,无奸不商,无商不奸。而“奸”原初不是偷奸耍滑的“奸”,而是冒尖的“尖”。意思是买米的时候,商人在米上面垒了一个“尖”,多给你一些米。这叫国学智慧——舍得。您给别人一分敬,别人报以十分敬。长久的经营是儒商的高明获得的,而一锤子买卖的奸商只会将自己送上不归路。

国学智慧书法美育会让你的家族长治久安。其典范是:宋代范仲淹以家规、家训、家教严格要求下一代:“孝道当竭力,忠勇表丹诚;兄弟互相助,慈悲无边境。勤读圣贤书,尊师如尊亲;礼义勿疏狂,逊让敦睦邻。敬长与怀幼,怜恤孤寡贫;谦恭尚廉洁,绝戒骄傲情。字纸莫乱废,须报五谷恩;做事循天理,博爱惜生灵。处世行八德,修身奉主神;儿孙坚心守,成家种善根。”并告知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大智慧,让家族兴旺了千年。明代贝聿铭的祖上家族经营建筑——苏州园林的狮子林。祖上通过家规、家训、家教——“诗书传家,乐善好施”,成为贝氏一族到贝聿铭共十五世恪守的信念。贝家始终延续着勤勉、诚信、热心的家风,世代牢记“诗书传家,乐善好施”,经商取得巨大财富绝不骄奢淫逸,而是积极投资文化和培育后代,让全家孩子们明白,要继承家族财产前提是必须刻苦读书获得进士,进入现代是拿到硕士博士学位,于是国学教育使得这两大家族兴旺千年和五百年。

还有三国诸葛亮《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清代《朱子家训》:“施惠勿念,受恩莫忘。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人有喜庆,不可生妒忌心;人有祸患,不可生喜幸心。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这些国学正能量,让您的家族充满了家规家训的精神之光。于是,在挥笔书法中,可写《易经》“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写孔子名言、写老子精髓,写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写《程子家训》……

可见,书法在如今的国民教育中殊为重要的独特功能。全世界只有中国有书法,传到了日本、韩国等国,建立我们的“汉字文化圈”。作为我们接班人的孩子们如果不继续写汉字和书法,“汉字化圈”就会很可惜的逐渐消失而变成“花圈”。如果我们这一代已经意识到文化问题症结之所在,我们能让孩子们这一代徒蘼岁月浪费审美才华而再度滑落文化软实力吗?

我们应该大力促进国学进入千家万户的家庭教育中,促进书法美育进入青少年学生手上心中,让我们的国家成为“硬实力软实力双重提振”的文化强国。少年强则国家强。文化强则民族兴。我们一定会在美育教育中,使新时代国学和书法通过“书”——写字认字、书写书法、传承经典,让我们的灿烂悠久的审美文化和国学美育长久地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王岳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所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兼教育委员会副主任)

责编:张靖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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